最近看到一篇微信文章,题为《圣经》不是权威。文章的核心论点很鲜明:圣经本身并不具备独立、至高无上的权威;它需要一个活的、连续的使徒教会来解释和守护;因此,“唯独圣经”是一个导致新教分裂的幻觉。
这个论证并不新。它基本属于天主教和东正教护教学中常见的一条思路:正典由教会辨认,圣经在教会传统中被保存和诠释,因此教会传统和使徒统绪具有不可替代的权威。
问题是:这篇文章把一些真实的历史事实,推成了过于绝对的神学结论。若要认真讨论,我们需要把“事实核查”和“神学判断”分开。
一、文章说对了什么?
首先,新约正典的形成确实不是从天上掉下一本装订好的书。
早期教会先有使徒宣讲、书信传阅、敬拜中的诵读,然后才在漫长过程中逐渐形成对“哪些书卷属于正典”的共识。亚他那修在主后367年的第三十九封复活节书信中,列出了与今天新约相同的27卷书。后来希坡会议(393)和迦太基会议(397、419)也确认了相同的新约书目。Christian History Institute 对此有清楚梳理。
所以,如果有人把“唯独圣经”理解成“圣经完全脱离教会历史、脱离信徒群体、脱离解释传统,自我漂浮在空中”,那确实不是历史事实。圣经在教会中被保存、抄写、诵读、翻译、辨认和护卫。
其次,文章提到路德对某些书卷有保留,也基本属实。
路德确实曾对雅各书、希伯来书、犹大书和启示录表达过不同程度的疑虑,并在1522年德文新约中把这些书卷放在末尾。他也称雅各书为“草芥书信”。Bible Researcher 收录并解释了路德对这些“争议书卷”的处理。
但这里要补一句:路德并没有把雅各书从圣经中删除;他的表达后来也有所调整。把这件事说成“改革家按自己的神学需要筛选圣经”,可以作为批评,但不能说成他真的废除了正典。
二、文章最明显的问题:五万个“新教教派”
文章开头说:“如果《圣经》本身有权威,那么新教不可能有50000个自称‘唯独圣经’的教派。”
这个说法很有冲击力,但不准确。
“50000”这个数字来自全球基督教统计中对 denominations/rites 的估计,指的是全球所有基督教宗派、礼仪团体或组织单位,并不是“新教教派数”。而且这种统计方法常常按国家和组织形态拆分,例如同一个传统在不同国家出现,也可能被分别计数。
Center for the Study of Global Christianity 相关统计提到,2025年全球约有50,000个 Christian denominations/rites;Lausanne Movement 的报告则给出2023年47,300、2025年约49,000的估计。OMSC / CSGC;Lausanne Movement
所以,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:全球基督教组织形态极其多元,其中新教和独立教会的分化确实占重要因素;但“新教有五万个自称唯独圣经的教派”是简化甚至误导。
这不是小问题。因为文章把这个数字当作反驳“圣经权威”的关键证据。但如果证据本身被夸张使用,后面的结论就站不稳。
三、“分裂”能否证明“圣经没有权威”?
文章的逻辑是:如果圣经本身有权威,为什么同样宣称按圣经而行的新教群体会分裂出这么多派别?
这个问题值得严肃面对。新教确实存在分裂问题。自由释经、地方教会治理、个人主义文化、宗派传统差异,都可能造成教会不断分化。任何诚实的新教徒都不应该轻描淡写。
但“很多人对同一权威文本有不同解释”,并不能推出“这个文本没有权威”。
法律有权威,法学家仍会争论解释;宪法有权威,法院仍会有不同判例;圣经有权威,信徒仍可能因为罪、有限性、传统差异和解释方法不同而产生分歧。
分裂说明解释共同体和教会治理很重要,却不能直接证明圣经本身没有权威。
换句话说,文章指出了一个真实问题:圣经需要被解释。但它跳到了一个过度结论:既然需要解释,圣经就没有独立权威,必须由某个可见的使徒统绪机构来最终裁决。
这个跳跃并不必然。
四、圣经是否“从未主张自己”?
文章说:“圣经文本从未主张‘唯独自己’。”
如果这里的意思是:圣经没有逐字写下“sola scriptura”这个宗教改革公式,那么这是对的。
但如果由此推出“圣经没有主张自身具有神圣权威”,那就不对。
提摩太后书3:16-17说:
圣经都是神所默示的,于教训、督责、使人归正、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,叫属神的人得以完全,预备行各样的善事。
使徒行传17:11称赞庇哩亚人:
这地方的人贤于帖撒罗尼迦的人,甘心领受这道,天天考查圣经,要晓得这道是与不是。
这些经文至少说明:圣经被视为神所默示、可用来教训和纠正人的权威文本;甚至使徒宣讲也可以被圣经查验。
另一方面,文章引用“口传传统”的方向也不是凭空来的。帖撒罗尼迦后书2:15说:
所以,弟兄们,你们要站立得稳,凡所领受的教训,不拘是我们口传的,是信上写的,都要坚守。
因此,诚实的结论不是“圣经只支持新教”或“圣经只支持天主教/东正教”,而是:新约本身同时见证了成文圣经的权威、使徒口传教导的重要,以及教会作为真理见证群体的角色。
真正的争议在于:使徒时代之后,是否仍存在一个持续无误、可见、具有最终裁决权的教会训导权?
这就是宗派神学问题,不是简单事实核查可以一锤定音的问题。
五、新教并不是说“我和我的圣经就够了”
很多反对“唯独圣经”的文章,常常把它描述成一种极端个人主义:每个人拿一本圣经,凭感觉解释,谁也管不了谁。
现实中确实有这种病态版本。但这不是宗教改革传统中较成熟的 sola scriptura。
较严肃的新教立场通常不是“只要我自己读经就够了”,而是:圣经是教会信仰与实践的最高、最终、不可被推翻的规范;信经、传统、教父、会议、牧者、教会纪律都有重要地位,但它们必须受圣经审判,而不能成为与圣经并列甚至凌驾于圣经之上的无误权威。
换句话说,新教并不必然反传统。改革宗、路德宗、圣公会传统都非常重视信经、教父和历史神学。区别在于:传统是权威性的见证,还是无误的最终法庭?
这才是讨论的焦点。
六、教会会不会犯错?
文章承认“教会也会犯错”,但随后说,若没有一个被应许“要引导你们进入一切真理”的教会作为锚点,解释权就会落入无数个体手中。
这里触及真正的分歧。
天主教和东正教强调,基督没有留下孤立文本,而是建立教会;圣灵引导教会,使教会能在传统中持守真理。这个论点有其内部一致性。
新教则会反问:历史中的可见教会是否曾经严重偏离福音?若教会训导权本身需要改革,那么改革依据在哪里?宗教改革的回答是:回到圣经。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比教会聪明,而是因为神的话比所有人和制度都更高。
所以,双方真正争论的不是“要不要教会”,而是:当教会传统与圣经理解发生冲突时,谁拥有最后裁决权?
七、我的判断
这篇微信文章不是那种完全无根据的“假消息”。它引用的若干历史事实是有依据的:新约正典确实在教会历史中被辨认和确认;早期教会确实重视使徒传统;宗教改革以后新教确实出现了严重的分化;路德也确实对某些书卷表达过保留。
但文章的问题也很明显:
- 把全球基督教“约五万个宗派/礼仪团体”说成“新教五万个教派”;
- 把“圣经需要解释”推成“圣经没有独立权威”;
- 把“教会参与正典辨认”推成“教会高于圣经”;
- 把新教的“唯独圣经”简化为个人主义式的“我和我的圣经”;
- 把一个宗派神学立场包装成事实核查结论。
更公平的表述应当是:
新约正典是在早期教会中逐渐被辨认和确认的。圣经、传统、教会权威之间的关系,是基督教各传统长期争论的问题。圣经并非脱离教会历史而存在;但教会参与正典形成,也不自动证明教会拥有高于圣经的最终无误权威。
我愿意这样总结:
圣经不是一本从历史真空中掉下来的书。它在教会中被传承、诵读、辨认和守护。
但教会也不是圣经的主人。教会是圣经的仆人、见证人和守护者。
传统不是敌人;没有传统的读经往往会变成任意解释。但传统也不能取代神的话。真正健康的教会,应当在历代圣徒的见证中谦卑读经,又不断让自己的传统、制度和解释,回到圣经面前受光照、受纠正。
圣经与教会,不该被粗暴地对立起来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要圣经,还是要教会?”
真正的问题是:教会是否愿意不断被神的话更新;读经的人是否愿意在圣徒相通的群体中谦卑受教。
这两者缺一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