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舒生《阴魂不散的”救世主情结”》有感
这篇文章诊断精准,但药方开得不够深。几个层面的思考。
依附心态是制度的产物,不是人性的缺陷
皇权不下县的时代,百姓盼好皇帝是理性选择——没有制度通道维权,只能寄望于人。作者对海瑞的分析尤其好:个人道德在系统性腐败面前杯水车薪。问题不在于出了多少清官,而在于为什么社会运转必须依赖清官。一个需要英雄才能正常运行的制度,本身就是失败的制度。
引用《国际歌》是全文最大的讽刺
“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”——而历史上最极端的救世主崇拜,恰恰出自唱这首歌的运动。斯大林、毛泽东、波尔布特,哪一个不是以”人民自己解放自己”的名义,制造了新的、更极端的救世主神话?《国际歌》本身就是一个”God of the gaps”——用一个世俗的弥赛亚叙事,替换了宗教的弥赛亚叙事,结果更糟。作者引用它来反对救世主情结,犯了自己批评的错误。
人为什么需要救世主?
文章把它归结为”精神软骨病""巨婴心理”——但这个解释太浅了。几千年、跨文化、跨民族地普遍存在的心理需求,不太可能只是”教育失败”的结果。柏拉图等哲人王,犹太人盼弥赛亚,印度人等卡尔基,日本人等弥勒——这是人类的普遍渴望,不是中国人的特殊病症。
问题不在于”人渴望被拯救”这件事本身——这个渴望可能是真实的、正当的。问题在于把这个渴望投射到错误的对象上。
奥古斯丁说:“我们的心不安息,直到安息在你里面。“(Inquietum est cor nostrum, donec requiescat in te.)这句话比《国际歌》深刻得多:它承认了渴望的真实性,同时指出了方向——不是消灭渴望(那是佛教的路),不是把渴望投射到政治领袖身上(那是极权的路),而是让渴望找到它唯一合适的对象。
说对了前半句,缺了后半句
从信仰角度看:
✅ 不要把盼望放在人身上——“你们不要倚靠君王,不要倚靠世人,他一点不能帮助。他的气一断,就归回尘土;他所打算的,当日就消灭了。“(诗篇 146:3-4)
❌ 但”全靠我们自己”同样是一种幻觉——它把”人”从被拯救者的位置挪到了拯救者的位置,制造了一个更隐蔽的偶像:自我。
鲁迅看到了中国人的精神疾病,但他开不出药。他说要”立人”,但立人的根基是什么?如果人的尊严不是来自于创造,那它来自于哪里?来自于社会契约?那契约可以撕毁。来自于法律?那法律可以修改。来自于”我自己”?那自我可以被摧毁。
真正的精神独立
真正打破救世主情结的,不是”不需要救世主”,而是”已经有了一位真正的救世主——所以不再需要假的”。当你知道终极的公义在上帝手中,你就不必把这个期望压在任何一个人或制度身上。你可以参与政治、争取权益、建设制度——但你的灵魂不再依附于任何一个凯撒。
这才是真正的精神独立。